夏末的风卷着梧桐叶蹭过老巷的青石板,爷爷的杂货铺柜台上,永远压着半副磨得毛边的旧扑克,其中那对红桃Q和方块Q最是惹眼,牌面的金边早就磨得发乌,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软塌塌的,却被爷爷擦得干干净净,连一道折痕都没有。
早年间奶奶还在的时候,最爱拉着街坊邻居在铺子里搭牌局,她牌技烂,十局九输,唯独抓着一对QQ的时候总笑得眉眼弯成月牙,举着牌晃得大家都能看见:“这俩是我跟老头子,红桃是我,艳艳气气的,方块是他,硬邦邦的,凑一起就是顶好的牌。”那时候家里穷,爸爸考上大学那年凑不齐学费,爷爷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,奶奶翻出压箱底的银镯子要去当铺换钱,俩人正僵持着,老街坊们攥着零钱凑了过来,三十的五十的,堆在柜台上厚厚一摞。那天晚上大家在铺子里就着煤球炉烤红薯打牌,最后一局奶奶抬手就摸了对QQ,炸了对面的顺子,赢了一把炒瓜子,大家哄笑着说这对QQ带福气,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。没过几天录取通知书真的递到了巷口,奶奶把那对QQ夹在通知书里,压了半宿。
奶奶走后,爷爷就再也没打过整副牌,剩下的半副牌里,他唯独把那对QQ收得妥帖,有人来铺子里闲坐打牌,他总特意把那对QQ发到自己手里,旁人笑他一把年纪还耍赖,他就摸着牌面笑,说这是老伙计,得带在身边。去年我考研失利,背着包蹲在铺子里哭了一下午,爷爷没说啥大道理,翻出那对QQ塞到我手里,粗糙的指腹蹭过牌面:“你奶奶以前说,这对Q是凑出来的福气,一张是她的念想,一张是全家人的底气,啥坎儿都能跨过去。”我把那两张牌夹在备考的笔记本里,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摸一摸,仿佛还能摸到奶奶指尖的温度,摸到那年冬天煤球炉的暖意。
如今我再回老巷,那对QQ还压在柜台的玻璃下面,下面垫着奶奶的旧照片,还有爸爸和我的两张录取通知书。原来扑克从来都不是赌输赢的玩意,那两张磨得发软的Q,藏着大半辈子的烟火热,藏着穷日子里邻里凑出来的善意,藏着一家人跨了几十年的牵挂,是不管走多远,回头都能看见的、亮在老巷里的光。算下来那对QQ已经陪着这个家走了三十多年,牌面早就旧得不像样,可只要摸上去,就总觉得心里暖烘烘的,知道身后永远有人撑着,永远有来路可归。(全文798字)